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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艾力克.菲耶 Eric Faye    譯者:陳太乙
出版:衛城              ISBN:9789868729551


人的居所滋養著人的記憶,他們住在自認為是財產的地方,但其實只是過客而已。──Benjamin Fau,《世界報》

《長崎》,早在她被出版的四個月前,我就非常期待。

衛城出版創社之作《這就是天堂!》裡的DM,介紹了他們的書系(註1.),其中這句「如《長崎》,你能想像有個人住在你家,你卻不知道嗎?」這可是曾經轟動一時的新聞呢。有個無家可歸的女性,不請自來的寄宿在一名陌生男子的壁櫥裡,長達一年多才被發現。法國作者也注意到了這則2008年發生在日本的社會新聞,並把這起真實案例改寫成小說出版。

老實說第一次讀稿時是有點失望的,因為我先入為主的預設,嗯,該說是希望,希望延伸成小說之後的走向是獵奇懸疑恐怖(沒辦法我這人重口味)。擱了一段時日之後再讀,想不到這回卻讀得興致盎然,儘管主角是個非常孤寂的人,儘管全書呈現一種巨大的蒼涼感,會讓我讀完之後很想打電話撂人去吃麻辣鍋,吃過飽也好、吃得渾身臭味也好、吃到拉肚子更好,至少這些事都能讓我感覺到真實活著的痕跡跟氣味。

志村先生,56歲,單身,人生未曾有過婚姻記錄。宣稱自己喜歡獨處,所以下班直接回家,不跟同事應酬,該吃飯的時候吃飯,無論如何都會在六點半之前完成,日復一日過著規律且乏味的生活,不好不壞,不上不下。如果哪天掛了,周遭人大概也只會微微一愣說聲「啊!是喔......」然後繼續過著原本就跟這人毫無干係的生活。估計就算是一只碗掉到地上摔破了都還比他的訃聞更令人覺得惋惜吧。

儘管是外表這樣無聊的志村先生,內心的小宇宙可不輸其它人,因為在他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日子裡出現了一些蹊蹺。那瓶早上出門前還有15cm高的果汁,傍晚回家時竟只剩下8cm,而他一個人住,這是兩週以來的第三次了。「我這人很理性,不相信有妖怪附身到人家家裡充饑解渴吃光剩菜這種事......」志村先生在腦內開展一場沒人在乎的記者會。


若要你以一個辭彙來描述或替代你的未來,你會用哪個詞?志村先生用得是「冰箱」。

「某種程度而言,我的冰箱相當於我的未來,不斷重新循環:在裡面等著我的各種分子,以茄子或芒果汁或其它形式,提供我接下來幾天所需的能量。我的細菌,毒素和明天的蛋白質都躲在這個冰冷的箱子裡耐心等候。想到有隻陌生的手,不時地拿走幾樣東西,染指即將成為的未來之我,我陷入深深的煩惱倉皇。那是一種不折不扣的強姦行為。」

你知道,當人生平淡至極到某種程度,不會更好也不會再壞了,好比你往死海裡投擲石頭,最大或者說是唯一劃破平靜的那刻,只有石頭沒入水面那瞬間,之後便不再起漣漪。但這些食物離奇失蹤減少的現象,證據確鑿。一點小事都可以嘀咕好久的志村先生,這次的反應不甘於扮演驚弓之鳥,簡直足夠拱他登基,當上一回Drama Queen了。「頭腦不斷提問調查,重整,剪理,減少,分解,並排,假設,推算,猜疑。」作者,或說是編劇,用了一連串的動詞堆疊這段,我彷彿見到身著厚重戲服的志村先生在周遭全黑的舞台上,強力聚光燈束隨著他的踱步而移動,他是這齣獨角戲裡唯一的演員。

「我開始詛咒那台灰色的三洋牌電冰箱。那家黑心廠商還特別在上面印了口號:Always being with you。誰曾經看過鬧鬼的冰箱?或者會從儲存品中抽成來養活自己的冰箱?」主角是他,他愛怎麼演怎麼想怎麼把問題推諉到毫無生命的物體上都可以,因為今天受害者是他,受害者情結一發作,就算是天皇老子都管他不著。

他訂閱的雜誌刊登了世界最長壽的人瑞報導,滿臉恐怖皺紋、滴酒不沾的田鍋先生,邁入113歲之後只吃蔬菜,偶爾幾隻炸蝦讓自己高興一下。「多好笑啊!活化石最後的樂趣竟然是剝一兩隻蝦殼。不久後你就要進入涅槃,一切都將美好,等著瞧吧:他們已在入口處搭起了一個炸蝦攤,你大可用眼睛吞個夠,而且,不會太油」。可悲的志村,能被他嘲諷至此的人只有113歲,相對起他,更無所求、更缺乏社交能力的人瑞。

對比志村真實人生的平淡,作者把他內心獨白的戲劇化放到最大,比如蟬鳴的聲音是笑聲吟吟、不把他放在眼裡,以及「牠們七嘴八舌地評論我」,他對那些不值一哂的瑣事觀察入微且非常細緻,一樣的蟬鳴卻能在不同的時段以不同的心情去審視跟描繪,就像他喜歡用大量且普通的字詞去形容事物,像誦經一般沒有高低起伏,只能期待它突然卡住或沒電,才會有亮點,才可能換來它人的注目。

志村先生在屋子裡架設攝影機,試圖捕捉入侵者的面目。他利用上班時間監看屋子裡的一舉一動,「我不需離開坐位,變成一個捉摸不到,無影無蹤的隱形忍者。」如此了不起的行為,除了他沒有人知道,他是主宰自己世界的神。連跟新進同事講解工作內容時,都不耐煩的想在心裡把他們揪起來互撞(但當然只是想想)。想到英國女王也曾經在她的房間裡跟一個陌生人面對面,「像我這樣的凡夫俗子,竟也有權利擁有追星族?」就在他的自我膨脹來到最大化的時候,監控螢幕裡出現了一個女人。他打電話去報警。女人被抓走。事情急轉直下。原本渾身長滿刺的人,隨時處在戒慎恐懼的武裝當中(儘管根本沒有人試圖靠近打探),看似戒備森嚴,其實一碰就崩解,不堪一擊。事件表面上迅速落幕,但背後呢?請諸君自行去看書吧,講太多我要遭天譴的,哈哈。

本書前段以志村先生為第一人稱,後段是入侵者的自白,作者在為兩造發聲的情感拿捏跟氛圍創造非常細膩,像是陰鬱與開朗,緊繃與自在等等的對比,是我在閱讀過程覺得很迷人的部分。全書不過七萬多字,但對於一名56歲中年男子的危機事件以及整個人生,已經很夠了。這書我非常喜歡,雖然很薄,但大概是我畫過最多重點也寫最多註釋的稿子吧。推薦給一樣喜歡逐字啃嚙的讀者,希望你們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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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衛城,Acropolis,希臘文意為「在高處的城市」,它是軍事要塞、避難所,同時也是神殿的所在地,他與守護的城市同時並進,是文明發展重要的力量與象徵。書籍出版也就是現代的衛城,人類在其上以各種知識的極致表現,與社會同時並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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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圖片來源:衛城。請看衛城部落格。一起按讚加入衛城粉絲團吧。)

衛城外文書系介紹:

紅書系 熱情的議論──
針對時事、議題、社會現象,如《這就是天堂!》的北韓關注,《稅的社會學》(尚未出版)討論稅制正義,稅與國家、個人的關係。

藍書系 知識共同體──
尋找將分門專業的歷史,轉為眾人知識的各種可能,如《資訊:一段歷史、一個理論、一股潮流》,探討人類自古至今如何傳遞與整理資訊,《李維史陀:實驗室裡的詩人》則從李維史陀的一生,解析他如何形成結構主義的思維。

綠書系 住在故事裡──
從故事,我們瞭望人生、歷史、政治與戰爭,瞭望光明與黑暗,虛無與真實。如《長崎》,你能想像有個人住在你家,你卻不知道嗎?

 

 



延伸書單:

我其實不特別偏好讀那些以孤獨、失意,第一人稱的主角容易與負面消極辭彙畫上等號的書,特別是那些步調緩慢的像是停擺,或看不出主線、需要想像力,閱讀時多少會讓我感到不耐煩的書。但時間久了才驚覺,會留在心底的竟然都是那些書。我花了很久的時間來證實這件事,但原因我還在想,可能需要更多的時間吧。科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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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於喧囂的孤獨》,這本不需要介紹了吧(笑)。

浴室》讓-菲利浦.圖森(寶瓶,2006出版)。圖森三部曲《浴室》、《先生》、《照相機》,以及《做愛》。不過他的文字不見得每個人都會喜歡,請自己去翻翻吧。

失意錄》保羅‧奧斯特,這應該也不需要介紹吧。

前三本在我的認知裡都是半散文半小說,《幸福法拍屋》則是完全小說。

作者小倉銀時(時報,2011年8月出版),內容是各自不幸的兩個女人為了得到或找回幸福,逼近失心瘋的爭奪一棟法拍屋。一樣寂寞、孤軍奮戰的觸不到以為自己很接近的幸福。我之前有應邀寫一小段推薦:「有時我們會幻想成為書中主角,羨慕他們的際遇,卻也清楚現實生活不可能發生。本書的兩位絕望主婦,過著平凡卻也真實殘酷、你我都可能遇到的生活困境。讀完,忍不住長吁一口氣,幸好那不是我的人生,我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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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6)

發表留言
  • 落入紅塵的方丈
  • 妹子 星期一一早就看到這讓我想馬上衝去書店買的書 妳 妳 妳 好樣的
    我會去買 如果時間允許 我也想來寫寫這篇的讀後感 或許我的個性不至於是主人翁那般 但是年紀越大 一個人將要獨處的時間越是近一步
    我想一個租房子居住的人應該有這種感覺吧 老頭子姐姐要去忙碌了
    為我將來年老一個人獨居的生活費打拼了 嗚嗚
  • 小瑩
  • 待讀的書單真是越來越長了阿~~~
  • 訪客
  • 比起一個神秘地躲在家裏的人,一個很恐怖卻每天也要見面的人,更讓人害怕吧?
  • 羅小屁
  • 人的居所滋養著人的記憶,他們住在自認為是財產的地方,但其實只是過客而已。──Benjamin Fau,《世界報》→→ 今天最喜歡的一句話莫過如此
    然後講到麻辣鍋,我口袋裡有一個我愛死了愛到爆炸的名單,非常好吃。快點約交啊賽!下禮拜六中午如何?(急得咧)

    謝謝妳分享這本書啊茵茵,好好看。
    對於擠一點時間出來都好困難的我來說,好歹也能知道這些只能匆匆瞥過封面的書裡都寫些什麼了。
    啊麻辣鍋記得喔!
  • 落入紅塵的方丈
  • 我說妹子阿 終於 自從第一天(10/31)看到你的介紹就天天去誠品徘徊 就是給他沒看到 我昨天(11/4)終於在誠品買到這本書了 今天還是要到公司加班 我就利用這時間要來好好看這本書了 早上還特別跑到摩斯吃早餐 邊喝咖啡 邊看志村先生那獨居歐吉桑那歇斯底里的行為 好像我也有了一個監視器呢 哈哈
    看完我在來寫寫看讀後心得 (如果寫的出來的話)
  • 訪客
  • 法國人真的很愛日本........
    by 上海編輯工